第(1/3)页 茶腥混着酥油膏的腻味还黏在鼻腔,碎成三瓣的碗沿已滚过青石地砖,发出两声短促的“叮当”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暗号叩在门槛上。黑牛皮靴随即碾入视野,靴筒散出的汗酸气比夜色更呛人——有人从身后揪住他衣领,粗麻绳擦过颈侧汗毛,刮出火辣辣的痒痛。 “站住。”差役的嗓音被风吹出裂痕,每个字都像往伤口撒盐,“报上名号——所属何处。” 昂旺喉结滚动。高原的冷把呼吸削成短促的白雾,他张嘴想答,先尝到自己齿间残留的咸茶味——那味道像供词,吐出来就再也咽不回去。手指刚触到袖袋里路条的毛边,整张纸已被蛮力扯出。朱砂印泥还带着新鲜的血腥甜气,在昏光里红得刺眼。 差役眯眼瞟了瞟纸面,嘴角扯出个“懂了”的冷笑:“尧西·拉鲁家的印记?印倒是像模像样。至于人嘛……”他鼻腔里哼出半声气音,“不太像。” 话音未落,肩胛骨传来剧痛。昂旺被掼进一条窄廊,霉湿的墙皮蹭过后颈,尿臊味混着牛粪火的余烬从石缝渗出,活像把活人生腌进阴影。廊道尽头的铁门虚掩着,门后传来闷罐般的嘈杂——咳嗽声被石墙吞掉大半,只剩拉风箱似的喘。 雪城地牢从来不是间屋子,它是套吃人的规矩。规矩写在泛黄的账册上,也刻在人脚底:青砖地上撒着粗盐粒和撕碎的纸屑,盐用来防血发臭,纸屑是旧告示的残骸——谁的名字曾写在上面,谁的命就能被随手撕掉。 他被推进人堆。陈年灰尘混着汗馊味扑面而来,肩骨撞肩骨发出闷响。昏暗里晃动着无数手腕:系红绳的,系草绳的。红绳旁往往残留着朱砂印泥的痕迹,草绳旁只有冻裂发紫的皮肤。只一眼昂旺就懂了——红绳是“有主之奴”,草绳是“待价而沽”。 守门差役将名册摔在木案上,墨臭味刺得人鼻腔发酸。他拨了拨算盘珠,珠子“哒”地脆响,像在点检牲口。 “你。”枯指戳向昂旺,“名?” 昂旺咽下满嘴干涩,舌根被藏香余韵辣得发苦。他想说“昂旺·多杰”,又猛地咬住——真名在这里比假名更危险:真名无人作保,假名至少能换几天喘息。 “尧西……拉鲁家支。”他把“尧西”二字含在齿间,轻得像含住颗不敢滚落的石子。 差役嗤笑,指甲敲了敲账册边缘:“所属哪家寺院?哪个庄园?哪位老爷?” “所属”二字像铁箍。报出个寺名、报出个溪卡、报出个府邸,就是把命挂上别人的屋檐;报不出,人就成了无主之物。昂旺没立刻答话。他先用余光扫过门边那口杉木柜:柜门贴着红泥封条,封条压着关防大印;印旁挂着一串黄铜钥匙,钥匙离差役的腰带三尺,离他的生死一线。 他早年学到的第一条活命法则,不是逃,是绝不让对方三言两语就把你的来历钉死。可差役没耐心听曲折故事。 “无籍?”笔尖蘸进印泥碗,朱砂甜腥得发腻,“无籍者按无籍者记档。无籍者——”他拖长调子,“命价抵一盏酥油。” 一盏油。不是银子不是马匹不是布帛,是油。昂旺听见这三个字,胸口像被生牛皮绳骤然勒紧。油能点灯,灯照亮账本;账本上的墨迹,决定明日谁能喘气。 人堆里传来声低笑,笑里混着痰音。有只手摸向他袖口,指尖冰凉得像在掂量肉块。昂旺不动声色按紧袖袋——那枚旧铜章硬硌在掌心,像颗不敢吐出的獠牙。 “别动。”他在喉头默念,字句只在脏腑间滚过一遭。 恰在此时,角落里传来闷哼。个瘦成柴架的男人突然弓背,喉咙里“咯咯”作响,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气管。旁人退开半步,空出的圆圈里空气却更稠浊——高原上人一扎堆,缺氧便像债务层层堆叠。 差役皱眉:“又犯癔症。拖出去,别脏了门槛。” 两名牢丁抡棍上前,棍风搅起霉尘。昂旺手比脑快,伸臂挡了记,木棍擦过手背,皮开肉绽的火辣瞬间刺醒理智。 “别打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硬得像冻土,“不是装疯。是气闭——喘不上气了。” 差役眼神刀般刮来:“你还懂医术?” “略知皮毛。”他把“懂”字说得很轻,“越打气越闭,真闭死了,账上该记谁的名字?” “账本”二字像骨头抛出。差役果然顿了顿。这里的人不怕死人,怕的是“死人该怎么记账”——牢里没人替死者落笔,落笔者才是债主。 差役啐出口带咸茶味的浓痰:“敢骗我,先把你名字写进死人簿。” 昂旺不再争辩。他蹲身,手掌贴上男人胸口粗布。布面湿冷,底下心跳乱得像撒了满地的算盘珠。男人嘴唇乌紫,指甲发绀,额角却渗出冷汗——阴寒处冒汗,是身子在本能惊惶。昂旺托起他下颌,让气管不再被舌根压迫;又用肩挡住旁人视线,低声让人松开他颈间绳结。 这系列动作在另一个时代叫急救,在此地叫“多管闲事”。可多管闲事,有时能换命。 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牢丁的拖沓,是老人的沉稳:一步一顿,像念珠擦过指腹。随脚步先至的是药香——苦、涩、回甘,混着酥油灯烟的腻味,像掀开一册泛黄医典。 灰发老者踏入,羊皮袍摆沾着未化的雪泥,眼神却清亮如刀背。他没看昂旺,先搭上瘦男人的脉门。指腹微凉,落点极准。 第(1/3)页